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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红色的流血》第一章

发布时间:2021-02-09 21:30 已有: 位访客

引子
  
  没有人拿梁子的话当真,谁会相信一条淤泥里的泥鳅能掀起大浪,一只丧家的狗能把月亮吞掉。传说中都没有过的事。他这种人也想干大事!但梁子说的非常自信,并且用很有深意、神秘莫测的微笑去应对周围的质疑和嘲讽。很少有人笑得这么古怪和惊悚,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表情,但当时没人愿意深究。这个时代有疯狂想法的人太多了,也留下了太多的笑料。已经是丧家狗的梁子,也能干成大事!?这是普遍的认为。
  然而当拴成的死讯让整个城市轰动,才有人如大梦初醒地开始解析梁子笑意的内容:诡秘、冷血、绝望和凶残!有句现成的话是:“死神的微笑”,原来就这样子。拴成那时刚刚为老子过了大寿,地点设在了庄子上的老家,搭了戏台唱了整整七天。这一带的各路名人都争着去庆贺,各色豪车把整个庄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当孤陋寡闻的父老庄邻们终于把一个个人物跟传说中的名字对上号之后,都坚信拴成的确是个大人物了!按照“如日中天”的说法,即使是败落,也该有个渐渐西斜的过程。怎么就跟个气泡似的,那么炫目的色彩,竟分崩离析于瞬间。这个结局,实在令父老们唏嘘不已。而制造这一切的,仅仅就是个梁子!
  
  第一章
  
  
  我渺小,我卑微,但我还想证明自己!
  ——摘自《沈深诗抄》
  
  一
  
  沈深没有参加拴成的葬礼,但他那天起得很早,并租了辆车在殡仪馆门口守候了很长时间。虽然始终没有现身,但他清楚到场的每一个人。拴成已经没有了生前的风光,但毕竟还算是有钱的人家,葬礼办得还算隆重吧。看着长长的车队缓行在吹打声中,即将远离视线的时候,沈深方才下车,从口袋里摸出瓶白酒,拧开瓶盖往地上奠洒了一些,说:“兄弟,哥给你送行来了!喝两口上路吧!”
  说罢又仰起脖子给自己灌几口,然后就近处找了僻静的地方坐下。整个上午,他又陷入到了习惯性的沉思中。连续几天,沈深都在反复假设,假如当年自己不曾看到拴成在广场上的那一幕,或者当时若无其事地走开,那么拴成会不会是今天的结局?!每作这样的思索时,沈深都要穿越到二十多年前那个蒙昧、动荡、落后同时又浪漫并充溢着血腥味的时代,将往事重温上一遍,不漏过其中任何细节。
  沈深一直认为,拴成大起大落的铁血生涯,是在自己的怂恿下开始的。因为自己一次热血喷涌的仗义行为,让两个几乎是素昧平生的人结盟。这样回想的时候,他就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粗鄙、可怜、落魄得蹲在广场沿上哭泣的拴成!沈深觉得,拴成的一生,始于广场上的那天,终结于今天。而在同一时间开始起跑的自己呢,却依然有很长的路要走!
  二
  
  那是沈深又一次经过广场的时候,拴成一直蹲在那里哭。那时候的县城还很小很土,也很简陋,像是今天的乡镇。拴成一动不动地蹲在广场的边沿,两眼呆滞,头发零乱,脸颊上的血迹覆盖着泪痕,花格衬衫的裂缝里暴露着黝黑的肌体,还有被暴力侵害过的印记。
  下午的太阳毒热依旧,过往的行人蹊跷地顾盼着,看看拴成后,就都往卖冰棍的老头脸上去探究。那老头通晓一切似的笑笑,让行人们就都似有所悟。拴成鼻腔突的抽搐一下,惊走了脸颊上苍蝇,眼神又恢复了原本的呆滞和空洞。
  就在大约一个多小时前,沈深亲眼目睹了拴成惨遭殴打的一幕。那会儿他正在去刑师父家的路上。经过广场那会,隔着马路看见拴成大约就站在现在的位置。沈深猜想拴成可能刚从包工头那里领到了工资,或者是从工地上偷了些钢筋水泥之类的东西卖了,总之是发了点小财后,他可能去泡了澡,然后理了新式的发型。再之后么,又上自由市场挑了这件花格衬衫和墨镜。把自己打扮得像个人物后,便急不可耐地站在人多处显摆了。
  那会儿他戴着墨镜,指缝里夹着烟,很招摇地面街站着,有些顾盼自雄。胆小的行人路过时,都自觉地低着头,绕出老远。
  就在这时,沈深初次看到了王恕和孟六子那伙人。是王恕先出现的。沈深当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看见有个很体面的小子骑自行车洒脱地绕了两绕,立在了拴成面前。起初他以为是拴成家亲戚什么的,但很快就发现气氛不对了。王恕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让拴成很紧张。接着,他居然伸手摘下了拴成的墨镜,露出了一双惊恐、警惕的眼睛。沈深感到莫名的兴奋,预感到有一场大戏要上演了。果然,他迅速便看到几个流氓把拴成围起来了。其中一个伸手向拴成的上衣兜摸去,拴成本能的挡一下,顺手掏出“喜梅”烟讨好地敬上去。哪想到这伙人很轻蔑地把烟扔在了地上,还有人直接砸在拴成的脸上。其中有个穿短裤的胖子拉着拴成的胳膊不知道要去哪,拴成奋力地摇摆几下,猛地抽回胳膊。胖子像是恼了,露出满脸的凶相。那伙人紧跟着一拥而上,把拴成打倒在地上。
  看着在乱脚下凄声惨叫的拴成,沈深心中一片恻然。一阵暴打后,王恕扶起自行车,潇洒地整理了发型,对同伙说了句什么,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走了。
  那个年代,在大庭广众下发生这些,不算什么新鲜事。人们早已习惯了这种兴奋和这种恐惧。几分钟后,围观的人群散去,治安人员赶来扶起遍体鳞伤的拴成,问了几句话后,即推托着离去。沈深看见拴成抹去了嘴角的血迹,艰难地蹲下身去。然后望着散落在地上的香烟和眼镜的碎片,喉头哽咽着,泪水涌上了眼角。渐渐地,连浑身都抽搐起来。拴成哭了,非常的伤心!
  看过这一幕后,沈深继续赶路。
  沈深和拴成生活在同一个庄子上,住得不是很远,勉强算得上是庄邻。但之间却从未交流过,基本上形同路人。所以沈深为自己找不出哪怕是去劝慰几句话的理由。况且他那会儿还有事。
  其实那时沈深正在去刑师傅家的路上,他还计划了到图书馆借书,再到阅览室看会儿报纸,时间安排很紧的。那阵子他去阅览室的次数特频繁,是因为心里已经有了那个叫王潋的女人!这当然没对人提起过,只独自珍藏着。
  一会儿到刑师父家时,刑师傅和爱武爱文都不在。这样的时候沈深都要耐心地听师母讲些家庭琐事,讲一些对儿女的担忧。这一天也照旧。当师母谈到爱武、爱文兄妹因待业而心烦意乱、争吵不休时,沈深心里的忧郁和迷惘如杂草丛生。因为同样是待业在家的青年,师兄和师姐都拥有城镇户口,也就是说都拥有上岗工作的机会。那个年代,这些被看作是铁饭碗的。再次一点说,他们至少还生活在县城里,拥有各种获得信息和发展的机会。而这一切沈深都不曾拥有过!
  那些年,沈深与刑师傅家联系得很殷勤,也由此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沈深小时候因为体质很弱,于是经热心人的引见,拜在了刑师父门下。刑师父是河北人,一身的好武艺让知道他名字的人十分敬畏。刑师父说沈深先天体质差,先要把桩功练好;桩功有了基础,不仅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没问题,而且格斗技击都胜人一筹。就这样,练习站桩成为沈深自幼年便开始的必修课。从最初的每天一小时开始,到后来每日两三个小时,沈深的体质发生了惊人的变化。畏寒畏冷、感冒发烧之类的症状曾缠绕他整个童年,但之后统统远离。同时还感到身体十分轻灵,并且充满了力量。那时候沈深很想跟随师父学套路,但由于城乡的交通不便和上学的原因没能如愿。刑师父嘱咐他:“练拳不练功,到头一场空。你天资聪颖,只要将基础筑牢了,其它都不是问题。现在你只需安心学习,练好基本功,将来就是个文武全才!”说这些时,刑师父眼神里满满的期待和欣赏,仿佛看到了沈深的未来。
  沈深遵从师父的话,扎扎实实地练基本功,收功之后,再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练习拳脚,将体内蓄积的那股子动力尽情地释放出去。那几年,裏在树身上的那圈报纸让他打废了好几茬。那时候的乡下找报纸并不容易,他只好在去舅舅坐诊的那家医院去搜集。次数多了,他看出有些医生护士开始讨厌自己了。
  没想到很快就应验了“福兮祸之所伏”那句话。就在他体质逐渐强壮,家里面也由此安心的时候,一生的祸患也由此开启!沈深转入高中的那一年,社会突然变得非常混乱和动荡。在城镇,在乡村,处处可见一些寻衅滋事的城乡青年招摇过市。有关暴力的信息充斥着社会的每一个角落。一种亢奋的、恐惧的并带有血腥味的氛围笼罩着整个时代。
  也就是那个时候,沈深就读的那所乡镇中学,突然间涌入许多来自城市的工人、干部子弟。那些着装时尚、生活优越、说着普通话的家伙像是当年的知识青年一样,成为学校的新贵,和女生眼中的宠儿。其实细细追究起来,这些大都是因为种种劣迹而被县城淘汰出的差生。更可怕的是,随着这股势力的注入,一些与之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流氓团伙,也成为校园里的常客。学校由此变成江湖,暴力为王,成为学生新的追求与崇尚!
  时代狂潮的挟裏让十六岁的沈深有些无所适从。也就在这个时候,因为不堪忍受这些城市流氓的欺压与凌辱,农民子弟与工人干部子弟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一场冲突无可避免地爆发了。那是一次群体暴力事件,棍棒狂扫、砖头横飞的场面引爆了那些少年禀性中最原始的血性。他们双方都拼出了浑身的血,有人因此被砖头砸得当场就不省人事!
  事件平息之后,呈头闹事的学生被勒令退学。得知这个消息时,沈深记得班主任黄春好倾注了深深的惋惜。“学校做出这样的决定,其实更多的是出于对你们人身安全的考虑。校方知道真正的错不全在你们,但假使你们一旦有什么闪失,学校怎么负担起、老师怎么能负担起这个责任!?”
  那次暴力事件,有对方请来的社会流氓也参与了进来。那会儿虽然看似平息了,但后续的事情并未了结!校长和老师为此十分担忧,所以沈深理解校方的用意。
  黄春好说:“退学就退学吧。安全总比学习更重要吧!只可惜了你这块好料子——好在都改革开放了,你们也用不着悲观。出路多的是,譬如说,可以去当兵、去招工,还可以学经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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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深从此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农民。起早贪黑、顶风冒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他没有理由去抱怨和指责。因为他感到是自己让父母蒙羞!那些年,他那些争气的堂哥堂姐连续被大牌学府录取,父母因此对沈深的希望与渴盼也愈加浓烈。因为在沈深的家族里,他被公认为是天分最出群的人。但结果呢,却失望得令人寒心。沈深因此对父母心怀着深深的愧疚!
  那时候沈深并未将脚下的黄土地看作是自己的未来,但还是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农民。为此他断绝了之前所有的交往,像个被皮鞭驯服的老黄牛一样任劳任怨。当他在酷暑的烈日下、凛冽的寒风中挥洒着汗水时,曾经的同学常常体面地从不远处结伴走过时,沈深羡慕的目光总会追随熟悉的背影走出老远。他并不自卑,但内心满是荒寒!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沈深开始了疯狂的阅读,并从此养成了读书的习惯;同时还迷恋上了崔健的摇滚乐。县图书馆是他常去的地方,各种类型的著作与狂野的音乐成为滋养他内心荒原的养料。当然,沈深更想以此来理解世界,看透尘世,摆脱迷惘与惶惑!
  那个时候沈深真的异常孤独。他记得有一次在电视中看到一篇“土狼”的故事,而被深深地触动而流泪了。他觉得自己就像那只土狼,没有同伴,远离亲人,孤独地跋涉着寻找领地!
  好在刑师父一家并没有疏远他。只是师父说他煞气太重,有点基础养好身体就行了,再没必要深造下去。“学一身功夫又能怎样?”师父说:“现在这个时代,学再好也没得饭吃!不如早早学个技术,学点手艺谋生是正路。”作为一个走州串县、经历过江湖的人,刑师父远比沈深的农民父母有见识。所以每到苦闷无助的时候,沈深总要带些自家产果蔬来听师父讲人生的道理。
  
  三
  
  那天下午,沈深实在无法按捺住内心的骚动去听师母讲述家事。毕竟心里面有人了,哪还有心思听别人唠叨些琐事。若在已往,他会耐心等爱武回家杀两盘象棋,但现在连这个都没了兴致。
  告辞师母出来那会儿太阳稍有点斜。估计着心里惦记的那人应该到老地方了,沈深满心欢喜地往阅览室赶去。沈深后来想,人生真是无常,但为什么有些事又似乎是注定的!?被与王潋那些彻骨痛心的爱情折磨数年后,最终相伴一生的,却是被他忽视了很久的爱文,这个小自己两岁的师姐。假如当初知道是这样的结局,还会付出那么真挚情感与血泪么!?
  那天是周末,结果让他很沮丧。惯常在这个时间,都会在室外的走廊里看到王潋优雅的身影。这是一种不约而同、心有灵犀的契约,王潋非常守时,常常居高临下注视着沈深,以一种温柔而纯洁的深情!那情景很有些戏剧的意味,是一个英气勃发并略带忧郁气质的农民与干部子弟、知识分子之间的爱情故事,中间横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那一天如果有王潋相伴,沈深会在爱情的花园里徜徉、沉浸很长时间,也就有可能躲过那次劫难、和纠缠半生的浩劫!但命运似乎有意要引导沈深进入险恶的深渊,那个下午阅览室走廊里大煞风景地空着,让他怅然若失。耐心地翻阅了半小时书刊后,想想也是等不来了,沈深到图书馆借两本书回家。这一天记忆太深刻了,以至于两本书名一直都记得,是《中国佛教史》和《战争与和平》。
  返回的路上,刚到广场那,沈深心头便遭到猛烈的一击!没有想到,拴成还在烈日的毒晒下原地不动,延续着他的委屈,他的怨毒、困惑和无助!他这样足足有两个小时了吧!
  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情深深地触动了沈深。沈深想起一件事。是去年秋天,已经是傍晚的时分。他路过南门那儿,碰见一个中年汉子不停地向旁边打听着什么。汉子显然受到了惊吓,一张土黄色的脸六神无主,说话有些巴结和哽咽。一会儿,跟前围了一圈热心人。沈深凑上前去,从汉子与周围人的对答中,听出了大概的原委。原来,汉子刚卖了一车小麦从粮油厂出来。就在现在这位置,遇到了一伙衣着体面的、像是社会上混的人,很热心地搂住他,说些亲戚朋友之间才说的话。其中有个八字胡请他去吃饭,而汉子思谋这些人可能是认错了人。正打算脱身的时候,却发现身上的钱不见了。汉子当时急了,拉住左右的人问。但那些人表现得很无辜,都翻出衣袋让他看,什么都没有。他看出这些人不好惹,就央求他们。那八字胡便骂可能是XX下的黑手,然后命令另外几个帮忙去找。然后这伙人迅速作鸟兽散,连八字胡也不见了踪影。
  听汉子这么说,周围人都明白他的亏是吃定了。于是有人开始骂这世道。也有人埋怨汉子不该把这么多钱随便带在身上。有位退休干部模样的老头劝汉子:
  “小伙子,我看还是先去报个案吧。‘是儿不死,是财不散’,找不回来也想开点,遇到这些龟贼王八有什么办法--------”
  就在众人乱嘴调舌、议论纷纷的时候,那汉子像一道墙坍塌了一样蹲下身子,抱头哭出了声:“那可是给老娘救命的钱!老娘还躺在医院等着哩------”
  那情景让在场的人无不恻然。而沈深差一点就被击倒!他感觉自己血脉喷张,发根直立。那天沈深在县城里游走了很久。他很想找到那些丧尽天良的败类,替丢了钱的汉子主持公道。
  这事过去一年了,但沈深一直耿耿于怀。而现在,再次面对拴成时,一年前那种由义愤和恻隐所诱发的血性,再度让血液燃烧了!
  那天下午,当沈深立下车子,上前和拴成凑在一块抽烟时,突然就产生了同呼吸、共命运的感觉。从撕裂的衬衣裂缝里,沈深看着拴成胸膛上隆起的肌肉,还有肌肉上的血迹与瘀青,突然冷冷地问:
  “想报仇吗!想不想?!”
  拴成猛地一惊,眼神里有很深的疑问。渐渐的,看出沈深不是开玩笑,才流露出了坚定的仇恨。
  “想!”拴成回答。
  沈深斩截地将半截烟掷出:“跟我来!”
  
  打架,其实是血性与胆识的较量,仅靠一身蛮力是不行的。有血性你就有猛劲,而有胆识才能冷静,冷静了就镇定。人一镇定,出手才稳、准、狠!一旦慌乱了,手忙脚乱自身都难保,活活当了靶子。一路上沈深不断地跟拴成讲。
  后来沈深想,他真正的成熟,应该是从那一天开始的。那一天,当血性回归于平静,沈深独自面对夜空思索了良久,他明白了今后的道路将充满凶险,还有沉重的责任都必需自己承担。并且,每走一步都存在自我毁灭的可能,他必需小心谨慎,再不能意气用事。他告诫自己:你不能胆怯,不能畏缩!因为你已经没有出路!
  
  那一天,当沈深和拴成找到了孟六子,并在供电局巷子那儿堵住他时,这个习惯了在街道上欺行霸市、横行无忌的恶棍,根本没有拿眼前的威胁当一回事!孟六子,也就是那伙人当中穿短裤的胖子,他暴戾地叫嚣着,以压倒性的气势扑了上来。
  “妈的,敢堵爷,不想活了!”
  拴成从没有较量过那么凶暴的歹徒,那一刻显然已经心慌气馁,腿脚也随着发软。让孟六子这个狠角色,三两下就砸了个血流满面。孟六子放倒了拴成扑向沈深时,还顺手扔掉了拴成的头发。
  正赶上工人下班、学生放学的那会儿,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沈深觉得如果不速战速决,等孟六子同伙赶来,那就栽大了!加之这个城里流氓的放肆与霸道,激起了他内心深处的的愤怒与仇恨。所以他看准孟六子扑过来的刹那,果断踹出一脚。孟六子跟着哼出沉闷的一声,爬在了地上。
  几天后孟六子从医院出来后对王恕说,估计自己当时扑得太猛,差一点让对方踢残!那个书生模样的家伙够狠,一定要找到他,砍了他!
  其实在当时,沈深就感觉自己一脚出得干净利落,正中要害。因而他没理会地上打滚的孟六子,而是转身扶起了拴成。一会儿孟六子挣扎着起身时,已经缓过劲的拴成突然像头野牛一样撞了上去。这次拴成得手了,可以说是他行走江湖的初战告捷,也成为日后混得开的资本。后来拴成已经是个人物的时候,有次酒后对兄弟们讲:“五爷真是条血性汉子,仗义,也够狠!我那时候刚出来混就放倒了孟六子,你们知道不?这都是让五爷威胁的!嘻嘻,五爷用眼睛暗示你,鼓励你,还威胁你。五爷的眼睛有毒!”
  沈深记得,那一天看着孟六子和王恕被拴成暴虐的样子,他的心中充满了快感!关于王恕,沈深没有想到会和自己有着如此之深的渊源,以至于半生深陷在爱恨交织的牢笼而不能自拔!有些事情也许是命定。因为那时候他只想迅速撤退回家去。当时他带着拴成拨开围观的人群,急急忙忙往回赶时,碰到王恕纯属意外的收获。
  太阳已经西斜了,大街上挤满了人。路过南街时,拴成在一个摊位上看见了王恕。
  正在享受公子生活的王恕没想到报应会如此迅速,只顾着拿勺子往嘴里送刨冰,一边逗得对面的时尚女郎娇笑不已。等看见拴成一步步逼近时而开溜时,沈深已堵住了他的退路。
  “让开你------干什么!?”急了眼的王恕正要夺路的时候,拴成已在一片尖叫声中抄起一把椅子,凶狠地砸了下去!
  沈深想,人有时候的蜕变,只是顷刻之间的事情。就像那时的拴成,仅一时三刻的功夫,已经由一只公鸡变成了雄鸷的鹰,沉着、冷静、凶狠而干练!他那么快就成为一个出色的歹徒了!
  
  时隔二十多年,那一天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那一天之于沈深如此重要,是因为不经意间踏入了一条不归之路,前途充满凶险与动荡。人生的拐点,注定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时刻。而沈深,也由此进入一个之前与人生的设想、父母的期望大相径庭的隧道中,并在这个过程中流泪流血,去爱、去恨、去拼搏、去忏悔。直到毁灭而后已。
  看着殡葬的车队消失在天际,沈深还在想:假如当时不曾遇到拴成,或者当时若无其事地走开,那么他们一定会获得另外一种人生。自己的今天会是什么——工人、农民、知识分子、企业家?
  拴成呢!?
  然而历史不容假设,人生不能重来。一念之间的选择,其责任需要用一生来背负!
  很久以来,当沈深在夜空下俯视这座城市时,习惯于面对着伪装的繁华与辉煌梳理过去,回味往事。就像久居于这里的人熟知这座小城沧桑的变迁一样,他熟知包藏于繁华辉煌夜色中的一切罪恶和所有脉胳。透过华丽的城市包装,一幕幕交易的内幕都会在眼前浮现,让他的灵魂不堪重负。此时此刻,沈深都会安慰自己:
  你当时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