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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红色的流血》第二章

发布时间:2021-02-09 21:30 已有: 位访客


  
  孟六子与王恕的报复来得凶狠且声势浩大!四辆摩托车驮着十来号大名鼎鼎的人物,在那时还是石子铺成的公路上辗压出阵阵烟尘。在确信了刚刚从不远处逃向巷子深处的俩人就是沈深和拴成后,孟六子吼出一声:追!四辆摩托车立即像饿鹰扑食一样,撵着两个惊慌失措的背影追去。
  巷子的尽头,是无边无际、密不透风的苞谷地,沈深和拴成使尽浑身力气踏着自行车冲向那里。孟六子担心,要是让这枪口上的猎物钻进密林一样的苞谷地里面,复仇的愿望就又遥遥无期了。但没有想到的是,一条宽阔的排水沟突然横阻在巷口的边沿,让沈深和拴成慌张地撂下自行车,翻进身旁已经废弃了的家属院。
  “作死的,钻进死胡同来了!”孟六子在家属院门口刹住车时一阵窃喜,然后招呼王恕他们拔出腰间的铁棍和匕首,紧跟着翻墙进去。
  “今天是这作死的狗怂认识大爷的时候了!”沈深至今依然记得孟六子当时骑在墙头上狠毒霸道叫喊声。
  
  很多年以后,拴成和军武、三楞子、大舌头还有梁子他们一伙老弟兄们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依然感叹不已!本来事前商议时拴成是主动请缨要对决孟六子的,没想到沈深挥手制止了他。沉默了片刻,沈深说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来解决!说时眼神好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拴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满屋子的人都受了感染,看沈深的眼神都有些崇敬。
  也许至今也没有人真正理解沈深那句话的原由,也许后来大伙即使都知晓了,但明白那是沈深讳莫如深的事情,都不愿说破。但在当时,所有人都根心地佩服沈深仗义不说,还仁义到了这个地步,多大的事情都由自己担当,简直是顶天立地了。遇到这样的人,拎上脑袋跟着干,也值了!从那以后,就再没人按叔伯兄弟的排行称呼沈深沈五,而是改口叫“五爷”了。
  
  家属院的那头,被土坯房包围得严严实实,躲到这么个地方,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孟六子看见墙根边上的沈深和拴成再也无路可逃,也不急着冲上去。分明已是瓮中捉鳖了,他还着什么急。他和王恕他们几个走得不紧不慢,每走一步,怨毒就要加重一重。隔着老远,沈深看见孟六子的眼睛已经红了。那时候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的气味,孟六子仰头吸了口气,估计是想着完事后应该去喝个庆功酒,把兄弟们犒劳下。
  后来投靠了拴成并成为得力干将以后,孟六子涎着脸就此事追问过拴成。孟六子一直都没想明白,沈深和拴成当初怎么就对自己当年的行踪了如指掌的呢?!他小心翼翼地请教拴成时,拴成鄙夷地哼出两声:“知道你为什么做不了大哥吗!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前面的水有多深!”孟六子连忙谄笑着点头:那是!那是!
  事实上,对孟六子和王恕当年的报复行为,拴成是充满了担忧与畏惧的。就像那会儿主动请缨与孟六子对决时,其实他并没有十足的底气。对方都是些恶名昭著的流氓,随便说出一个名字,都能让人倒吸一口冷气!但事情毕竟是因自己而起,沈深是纯粹的仗义行为,多大的祸害理应由自己顶着。没想到的是沈深一句话,一个手势那么有力量,一下子就把人心都凝聚起来了。
  
  狭长的家属院子里气氛有些瘆人,拴成瞪着牛大的眼睛,做好了困兽犹斗的准备。倒是沈深握着把刺刀看着孟六子他们一步步逼过来,坦然自若地抽烟,不像走投无路或大祸临头的样子。
  这一刻沈深实在是太过期待了,没想到孟六子和王恕这么容易就按着自己的计划走了进来,简直有配合的意思。昨天晚上听说仇家已经寻到了家门口时,他就决定要分出个雌雄。那会儿他正在给苞谷地淌水。麦场后给苞谷施肥和淌水,是庄户上的头等大事,为抢这么一注黄水,常常有人不惜撕破脸皮动手角力。沈深向来无意与人争这些,就一直等到晚上九十点那会。
  田野的夜晚其实是很好看也很有趣的,月光落在苞谷叶上,明明灭灭,影影绰绰。风一吹,沙啦啦奏上一曲。周围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小渠里流水潺潺的合着蛙鸣,间或还有老鼠匆匆地跑过去。即使现在,沈深也常常忍不住走进田野的深处,然后独自坐在渠畔上静静地抽烟,就像鱼儿投入到大海一样,无比的放松和惬意。但那时候真没有这种感觉,尤其那个晚上就更糟了,他感觉自己心里面简直就像搭在炉火上的药罐子一样,倍受煎熬并五味杂陈。
  因为刚刚发生的那件事,让沈深一肚子的怨毒和愧耻无处发泄也无处倾诉!月光下蹲在渠沿上的沈深,正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折磨着。远处有两颗星火一晃一晃在逼近,沈深估摸着是下游淌水的人找来了,没太在意。一会儿脚步声临近了,才认清叼着烟的两个人是拴成和军武。虽然在夜晚的光线下看不清俩人的表情,但严峻、凝重的气氛却分外浓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看来仇家已经寻来了!
  “说吧!”沈深看看拴成和军武,又转身对着苞谷地发呆。
  军武吸了口气说:“孟六子和王恕带人找来了!在镇上待了整整一下午,天黑那会才走,临走撂下话,说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你们俩!这几天估计都会来!”
  拴成看到沈深在裤兜里掏着什么,赶忙把自己的“金驼”烟递上去。那时候打火机还很少,都还用火柴点烟,借着火光,拴成和军武看见沈深的表情很平静,各自才都松驰了一些。这会儿他们已经从秃舌头那里得知了仇家就是大名鼎鼎的孟六子和王恕。秃舌头断言过沈深和拴成是躲不过这一劫的!
  来得正好!沈深默默地抽几口烟,然后说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让拴成和军武深感意外。沈深说时并没有对着拴成和军武,像是在自言自语。拴成和军武不明白沈深话里的故事,他们都不说话,等着沈深来安排。
  
  那件折磨着沈深却羞于启齿的事情,其实仅仅刚过去两天,只不过沈深这人口紧,对弟兄们只字未提。况且沈深的话题里是从来不提女人的。尤其“王潋”这两个字在当时又那么圣洁,对这些粗鄙的兄弟们有什么好提的呢!
  后来沈深对笔者回忆说,距他和拴成在广场上结盟后也就六七天后,他和王潋会了面。他这么急迫地单独出行,的确是太冒险了。因为这之前拴成才从秃舌头那里探听到了孟六子和王恕的身份,然后匆匆忙忙地找他去商议。那是沈深初次融入拴成、军武他们这个团体,他没想到竟然有那么多人,庄子前后的年轻人有一大半都聚在红喜破败的老宅子里面。那时候生产队文化室已经关闭很久了,所有的生巴郎子到晚上尽往红喜家里跑。红喜那时很恓惶的,和小喜哥俩守着个空空的宅子,他的爷是马燥胡子,看见他哥俩就要骂上几句,骂红喜死了的爹和改嫁的娘。
  当年的拴成嘴里还藏不住话,早已把沈深和自己的事迹不知渲染了多少遍。满屋子黑压压的人头,看沈深的眼神很有些崇拜,简直有迎接领袖的意思。就这时拴成小心翼翼地说出了从秃舌头那里打听到的消息,让满屋子人面露惊惧!也就这个晚上,沈深才能够把孟六子和王恕对号入座,也知道了这是两个惹不起的人!
  军武接过拴成的话头问沈深什么打算,沈深没直接回答,却转头问拴成看怎么办。拴成被问得手足无措,听见身旁有人笑了才沉住气说:五爷你看,你说什么我都照办!沈深说:“孟六子那么厉害,不照样让你放倒过,怕他什么!?本来是互相扯平的事,他们要是不依不饶,我们准备好等着就是!”
  当时话虽说得豪壮,其实沈深心里面还是很有顾忌的,只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掩饰虚弱罢了。随后沈深又交待拴成和军武了几句,嘱咐拴成别独自出门,尤其短时间内不要上县城去。还嘱咐走远路一定约上兄弟们,还要带上防身的家伙。临回家时军武交给沈深一件拿蛇皮袋子裏着的东西,沈深当时没有留意,回家后在灯光底下看,原来是把军刺!
  
  但就在拴成忐忑不安地呆在家中小心避祸的时候,沈深却跨过了自己划定的红线而惹祸上身!这不能怪他,在荒漠中跋涉了太久的人,当伊甸园出现在眼前时,谁能就按捺住内心的骚动!又到了周末,他趁着暮色又去了老地方。这一次没有失望,王潋果然倚在栏杆边静静地等待在灯光下。多少年以后,沈深每次听到那首熟悉的老情歌,当年与王潋会面的情景总会浮现在眼前。
  “像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那感觉如此神秘。那是你的眼神,明亮又美丽,啊——有情天地,我满心欢喜”。
  就像歌曲中倾吐的那样,一身素雅的王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沈深,眼神里无尽的温柔,的确像细雨一样洒落在沈深荒寒的心里面去。沈深沐浴着王潋的目光,一步步踏上台阶迎面起来,心里面像花园一样迅速地蓬勃了。
  那时候他们对彼此的身世都知之甚少,但相互却极强烈地被对方吸引着。据王潋那时的闺蜜回忆说,那时候的王潋颇调皮而活跃,不像后来那么冷傲孤高,但是一旦沈深出现之后,立即就是个羞涩安静的淑女了!那个时代的爱情是很君子淑女的,沈深和王潋很少说话,在阅览室里隔着桌子心不在焉地翻阅报纸,间或在目光相碰时会心一笑。大煞风景的是,沈深正思谋着要打破沉默聊个话题时,楼道那厢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让他紧张了起来。转头看时窗外有几个黑影迅猛地闪了过去,跟着王恕就带一伙人闯了进来。整个阅览室里的气氛突然间无比的紧张!
  “就他”!王恕用棍子指着沈深,咬牙切齿地往上扑。沈深下意识地摸摸腰间,这时候才想到,他没带军刺是个致命的错误!
  出乎意料的是,就这时王潋突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挡在了沈深的前面,对着王恕怒目相向,“你干什么!?”
  沈深后来对笔者说,那一刻他楞住了,被一种无以言述、荡气回肠的感动击中了。
  王恕疑惑地看看沈深,继而转头对着王潋大吼:“你别管,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打架还有理!?”王潋口气煞是严厉,然后往沈深这靠近了一些说:“他是我朋友!”
  “他是你朋友?!”王恕指着沈深,把扭曲了的脸凑到王潋跟前,“你有这样的朋友!?”
  “这你别管!”王潋凌厉瞪着王恕,然后挽起沈深的臂膊到室外,又然后转身挡在了门口。这会沈深才明白,王敛和王恕原来是姐弟!他低着头一步步走下楼梯时,看见几个手持器械的人向阅览室迎面而来,急忙闪到一侧的阴影底下。那伙人气势汹汹从身边擦过时,沈深认清了为首的正是孟六子,他赶快拔腿冲向城外。等孟六子回头追出来的时候,沈深已消失在夜晚的苞谷地里面。
  
  后来已过中年之后,沈深突然就悟到人生就像一条河流,有时候非常的湍急、紧凑,那么多的曲折和起伏都集中在一起,让人应接不暇;有时却又那么舒缓和平稳,让生活显得太过平庸和乏味!在那个血泪交织的多事之秋,所有的爱恨情仇总是不期而至,出人意料地纠集在一块,让那个时代惊心动魄。纵然沈深因为那次遭遇而愧耻终身,但并不后悔那一次赴约,甚至一生都充满了感激。因为爱情之于那个年代的沈深来说,的确是沙漠里的甘泉和废墟中的花园。他没有不去追求的理由。
  
  二
  
  孟六子相信自己没有看错,沈深是个狠角色,都到这种地步了,还能那么松驰地望着他,跟局外人一样。但不管怎么说,已经是案板上的肉了,没有三头六臂,今天你就死定了!孟六子没有冒然冲上去,他冷笑着吐掉烟头示意兄弟们捡起院落里的破砖砸过去。就在他率先弯下腰时,却看见有几双腿迅速从房子里走出来,紧接着前后十几间破房子里不断有人走出来。待孟六子再直起身子,已经被几十号生猛粗壮的汉子围了个严严实实。那么多手持短刀长棒的人嘴里喷着酒气,瞪着红红的眼睛看他,孟六子一下子懵了!
  
  横行霸道的孟六子习惯的是乡下人的软弱,他不明白那群软弱驯服的羔羊怎么着就变成了一群虎狼!这个其实不难理解,他不该让沈深在王潋面前那么狼狈,不该让沈深刚刚开始的爱情失去了方向。沈深决心要给他致命的反击了。昨晚浇过地后,沈深就开始计划现在的事情了。还是在红喜家的老宅子里,依然是挤了满屋子的人。几十双惊恐的眼睛担忧地望着沈深,让沈深明白了这些平常爱夸海口的家伙都被吓着了。沈深没理会拴成色厉内荏的请缨,而是宣称这是自己的事,然后说:“他们找来了也好。不是猛龙不过江!过了这道难关,你就是条龙,过不了这道关,你就是虫子。一只鸡都能欺负你!”说罢就和拴成、军武三个人的手掌叠加在一起,神情都很凝重,像是举行宗教仪式一样。紧跟着,屋子里所有人都凑上来,把手握在了一起。
  事情就这么商量定了,沈深让军武和拴牛带兄弟们守在老家属院里面,他和拴成出面到镇上把孟六子引过去,有点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还特意嘱咐军武买了白酒让兄弟们喝。酒壮怂人胆,这一招的确是灵,喝过酒的男人,果然没有畏惧也没有没有退缩。现在,都各自手持器械,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一群传说中的流氓,只等待着沈深一声令下。一场暴力就要一触即发了。
  沈深很轻松地弹出手里的烟屁股,看着王恕说:“王恕,没你的事,你走!”接着示意堵在后面的军武,“让他出去!”军武上前将六神无主的王恕从人群中带到墙角,顺手缴下他手中的刀子。
  “你们其它人”,沈深抬起手里的军刺指了指,“也不关你们什么事,都放下家伙,以后都是朋友。今天是我和孟六子的事,你们就作个证罢。要是不呢----”说到这里,沈深的眼神很冷很肃杀了。
  看着那伙人纷纷扔下匕首棍棒低头退了出去,沈深这才看着孟六子说:“孟六子,我们本来是扯平的事,你小子做人也太狠!既然你不放过我,那今天就做个了断!也不亏你,咱们就一对一。”
  孟六子嘴角动了动,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沈深已猛地扑上去一刀劈下。
  按照军武的回忆,这场搏斗没有悬念,但却惊心动魄!沈深第一刀劈下去,打落了孟六子格挡的匕首,紧跟着又劈下一刀时,孟六子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胳膊已经被军刺划破,有鲜血滴出来。沈深紧跟着用右膝压在孟六子的前胸上,并用刀尖顶住他的咽喉。军武说,行伍出身的他不能说没有经历过大事,但那一刻,他的心一下子提悬了。因为他看到沈深紧咬着牙关,眼神如鹰眼一样充满了杀机,然后缩回了那只握刀的手。和在场的所有旁观者一样,军武明白那把军刺立即就要捅下去了,他们张大了嘴!
  这件事过后,孟六子在这座小城消失了很长时间,整整十年!正如当今流传的一名话:“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再见到孟六子时,他已成了拴成的马前卒,见了沈深“五爷五爷”叫个不停,让远逝了的记忆一下子鲜活生动了起来。沈深对笔者说:
  “我那时手摁住孟六子的头,刀尖就顶在他脖子上,眼睛死死地对视着。孟六子是个倔种,人倒下了,眼神还顽得不行。我感觉自己突然就爆炸了似的,眼里凶光一闪,刺刀就要捅下去时,孟六子的瞳仁一下子散了。我顺势把刺刀扎在地上。过了好久,他们一伙的才像扶起一摊软泥一样,搀走了孟六子。他崩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