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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红色的流血》第四章

发布时间:2021-02-09 21:30 已有: 位访客

我用一生追赶太阳,
  却曾在暗夜里迷惘。
  路途中伤心的哭泣,
  是因为失去了星光!
  ——摘自《沈深诗稿
  
  沈深将自己的一生总结为两个不同的时代,称前阶段为“修罗时代”,是一个不断斗争,动荡不安的时代;后阶段为“伪时代”,是假仁假义假面具,人心冷漠,面对利益却又如蝇蚊逐臭灯蛾扑火一样,人人自危的时代。在修罗时代,难得的是一份安宁,一份知足,包括生活与身心。而伪时代呢,稀有的是一个率真的性灵、一份真情和赤诚,一份对承诺的坚守,或一次毫无功利的信赖。沈深悲观的认为,生在这样的时代是不幸的。尤其在拴成走后,沈深一次次悲从中来。不管拴成怎样被社会指责与批判,但于沈深而言,他的离去却成就了一段坚贞不渝的兄弟情义。并且这段情义在危难、利益面前经受住了种种
  考验。这在不幸的伪时代,是多么珍贵!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我和沈深对坐在李白酒吧临窗的地方,沐浴着冬日暖阳,品味着烈性的伏尔加,将往事当作下酒的佐料,开始了一次次畅谈。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对沈深他们那些人的往事无限着迷。我认为那不仅是微观的、属于民间的历史,并且是其中最华彩的部分。理解这些,才能够理解这座城市、这个时代、这个族群甚
  至这个国家。
  
  沈深淡定自若地畅谈起过往的那些年那些事,他说“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这句话,用在我们那年代就是时势造流氓,流氓也造时势。”说到会心处,他两眼灵光闪动,迅速绽放出一个笑容,又像昙花一样将笑容的花瓣收回去。“不是有人把郭解、杜月笙,甚至刘邦、蒋介石都说成流氓么,可见大的流氓本身就是社会所认为的英雄,一般人谈不上。在流氓这个体系里,是存在着许多等级的,没有谁来评审这些,是通过竞争自然形成的,也是约定俗成的,跟非洲草原上的食物链一个样。一个人要想晋级到更高的层次上,获得整个体系的认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向高层的流氓发起挑战,并击败他。这跟动物挑战族群中的王者是一回事,比的是胆识与血性,当然存在着极
  大的风险,但一旦成功,那是风光无限的。”
  沈深说流氓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广义上的,一种是狭义的。广义上说,刘邦、郭解、宋江、武松、杜月笙他们都算数,有仁有义有侠气,讲的是血性、谋略、胆识和义气,大都是虎豹,也有龙。社会崇拜这些人,也喜欢这些人。狭义上的流氓,说的是孟六子、蒋骚狐子他们,为非作歹、不择手段、恃强凌弱、五毒俱全。社会惧怕也憎
  恶他们。说到这里,沈深端起酒杯呷了一小口酒:
  “成为前者我不以为荣;而成为后者,我会深以为耻。”
  
  “严格意义上说,我们一开始还不能说是流氓,那是一个尚武也尚义气的时代,社会上对有侠气的汉子有好感,跟追星一样。就像那时的拴成,我们在击败了孟六子之后,已经获得了一些江湖地位,已经有人慕名结交我们,其中就有裴骏,仪表厂厂长的公子,跟我们联系的很殷勤。这之前是不可能的,我们没那个资格跟那些公子哥玩。裴骏跟跟我们玩是有目的的。蒋骚狐子本来是仪表厂职工,不上班白白领着工资不说,还教唆一帮坏小子为非作歹,常常把仪表厂的物资偷出来卖,搞得乌烟瘴气的,民愤极大!裴厂长拿出雷霆手段要整治,蒋骚狐子径直闯进办公室威胁他:想整治我,信不信我宰了你儿子!一句话就把裴厂长摆平了。裴骏和我们混,就是为了寻求外援,制衡蒋骚狐子,这我们都明白的。当然,裴骏这一步走对了,蒋骚狐子那根毒刺,到底是我们替他拔掉了。裴厂长也对得住我们,其实说白了
  是相互利用,互不相欠的。”
  
  在这样平庸的时代结识这样气度不凡的人,我感到自己收获了一份惊喜和感动。我优裕地享受着沈深睿智、旷达并穿透力极强的气场,暗自猜想一个平凡的人能够修炼到这个程度,除了博览群书和经历了太多之外,他也扬弃了太多。他的生命因洞察了世态人情,饱尝过内忧外患,甚至漠视过生死而拓展出与众不同的广度与深度。这让我产
  生出一种血缘般的亲近感和皈依感,并听他滔滔不绝的讲下去。
  
  沈深说,完暴了蒋骚狐子之后,拴成真的就崛起了。别说我们那个庄子,甚至全镇都流传着一个穷小子放倒了大地痞抱得美人归的传说。庙后庄子就更不用提了。那个破败落后的乡镇那段日子被一种亢奋、眩晕的情绪感染着。拴成家那几间破房子,开始变得门庭若市,慕名结交拴成的人不少,有工人、干部,也有流氓,都是些阔绰体面
  的人,骑摩托车来来去去,飞扬跋扈的。
  那是个落后、闭塞的时代,做农民真的很苦,也很可怜,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间或到工地上出卖劳力,根本没有什么机会。那时候的出路一是高考,千军万马独木桥,名额太少;另外就是招工,基本上是世袭的,轮不到农民。哪像现在,机会均等,城乡距离也不那么明显了。那时候做农民苦不说,尤其那个卑微,是让几代人心有余悸的卑微!年轻人压抑得久了,出头的愿望就更加强烈,可哪有出路呢!?人人都很迷惘,人人都惶惑不安。这时候拴成的崛起就很励志,他似乎让人看到不需要特别的机会,也不需要专门的训练,是能够搏得社会地位和社会的尊重的。这也是那个时代的情绪吧,这种情
  绪让整个时代骚动不安。多少热血青年为此葬送了一生!
  那会儿的拴成跟个打虎英雄一样,那哪儿都倍有面子,按说普通人到这个份上,飘起来是很正常的。我这半辈子,听说过也见识过多少俊才把前程葬送到少年得志后的浮躁上,不光是江湖上的,也包括官场、商场上的,例子太多。但拴成没有,他没有流露出那种小人得志、穷汉乍富的样子。那时候我以为是爱情让拴成成熟了,或者是未知的凶险所造成的压力让他沉稳了。到现在我才明白不止这些,那更多是一种素质,少数人才具备的素质。说到底,拴成不是简单的人物,
  那家伙有大志,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说到这里,沈深目光异常的深邃,如同看见了记忆深处的某一年,
  某一天。
  
  
  二
  
  纵然时过境迁多少年以后,就算当年让人痛不欲生、绝望沉沦的爱和恨都已经烟消云散,但总有一些人和事让人愈发敬畏天命,并深感命运不可测,天网不可逃!就像后再再没有择偶、坚守着独身涉世的王潋女士,始终是沈深难以释怀又不敢触碰的心结。那究竟是一段孽缘,还是一段真情真爱,沈深一直无法给予一个确切的定义!
  那些年的那段日子,是沈深最可怜的人生阶段,他尝尽了相思的苦楚和凄惨,虽然在表面上能挺得住,跟没事人一样,但其实念念相续的都是那天王潋挺身而出,替自己抵挡住灾难的那一幕。脑子里过电影一样。对于一个正派、体面的姑娘来说,那样的付出意味着什么,这些沈深明白。那一幕闪过一次,沈深的内心就会被撕裂出一个伤口。
  
  被苦恋折磨得无法承受的时候,沈深就游走在县城的大街小巷,不断地寻觅着。他也曾到老地方守候过几次,但工作人员告诉他,自从那次事件之后,王潋再也没有来过。说话的是位胖胖的中年妇女,告诉沈深这些时,她望着那张落寞的脸,绽出一个宽厚的笑容。沈深记得自己那天失魂落魄的,掉头走出几步后才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报以苦涩的一笑。一路急急地下楼梯、过街道,在百货公司门口点燃了一支烟,猜想着王潋可能出现的地方。扔掉烟蒂后,不由自主地来到砖塔下面的小公园里,不住地搜索着埋头在花间读书的少女。假山后的梧桐树下斜倚着一个修长的身影,秀曼的黑发覆盖了半张皎月的脸。沈深大步跨过去,王——,名字还没有说完,就看着那张惊愕的脸抬起来,悻悻地走了。然后又从广场辗转到郊区、电影院的门口,三百六十度地观察守候着。那段日子沈深经常这样,不放过迎面走来的每一张脸。
  那时候县城里散落为数不多的几个单元楼小区,其中一处是他们那地区权力核心人士的府邸。沈深不知不觉游走到那小区门口,期待着想像中场景的出现。但进进出出那么多张陌生面孔中,只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就是王恕。头两次王恕看到沈深并没有止步,依然心有余悸的样子,稍稍怔了几秒钟后自顾自的走了。最后一次王恕跟个摩登妞说笑着和沈深擦肩过去,已走进小区大门了,王恕停下跟那妞子说了句什么,沈深看见那妞子蹊跷地瞄了自己几眼,接着王恕朝自己走过来。那是沈深与王恕之间的第三次交锋,王恕大获全胜,而沈深一败涂地。
  “你来找王潋?是不是?!”已经是傍晚时分了,薄暮里还能够看清楚王恕的眼神,有一些警觉,还有点畏葸。
  沈深皱皱眉头,很矛盾也很难堪地将目光移向别处。
  那本来是种尴尬的场面,一时沈深情绪起伏,思绪也特混乱,他倒是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幅默认的样子。王恕看着这个把自己的优越感、尊贵感践踏到脚下的人居然也有成病猫的时候,心里终于舒服了些,那种干部子弟降贵纡尊的虚荣感觉又上了身。
  “你和王潋,根本是不可能的。王潋是大学生,名牌!”他像得胜者一样刺激沈深,“你呢!?”
  “还有她爸是谁你知道吗?”那兔崽子咄咄逼人地发泄着那些天来积攒下的情绪和偏见,估计是感觉到了沈深的气场在晚风中不断地消弱和萎缩,他那桀骜不驯的秉性更加暴露无遗。那晚上王恕说了很多,每说一句话,都会在沈深心上撕裂一道伤口。
  “你别再纠缠王潋,这都是徒劳的,你们之间不会有任何结果,你什么也得不到!”
  一直等到王恕再无话可说,沈深才定住神回他:“我不是纠缠王潋,我只是觉得对不住她,想见她一面。"
  看见沈深眼睛里又有锋芒射出来,王恕气焰立即黯淡下去,但还是外强中干地斥责沈深几句,说完转身就走,得了便宜一样。”你想对得起她,那就别再来找她!“
  沈深带着种跌落深渊的感觉,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道上,路过一个商店的时候,他进去买了瓶白酒,然后躲到一棵大树背后,让自己在麻醉中无尽止的沉沦下去。
  那是沈深很长一段时间里的生活状态,失魂落魄得跟行尸走肉一样。有一次下午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到修造厂家属院那儿,等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站在了刑师父家门口。后来爱文给梅凤说起过那一天的情景,说有些日子没有见面的沈深毫无准备地走了进来,让自己吃了一惊,仅仅一两个月的工夫,沈深就变得那么形容枯槁不说,尤其眼神中那种极度的忧郁,好像把一个世纪的苦难都经历了。真是应了一句俚语“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们全家和沈深有着天然的亲近感,所以都显示出由衷的高兴。刑师傅从脸盆架上取下一条毛巾交到沈深手里,看着他把满脸的风尘擦了擦,然后热心地问起了家里的情况,问起了沈深的爸爸妈妈。爱文的母亲洗了几颗桃子,特地拣了最大最红的塞给沈深,一面插上几句话。但面对师父一家的古道热肠沈深却显得心不在焉,答非所问,搞得气氛怪怪的。刑师傅皱皱眉头,眼睛里很有深意地问沈深:
  “最近做些什么?没出什么事情吧?!”
  沈深还没来得及回答,爱文就瞪着红红的眼睛说:沈深你瘦了,也黑了!
  爱武这时替沈深解围似的把象棋拿出来摆好,说来杀两盘,见到你手就发痒!
  没想到刚摆弄了几下,王潋的影子又连接着袭来,象棋下得大失水准。一时师父家的气氛迟滞而难堪,沈深责怪自己冒失,找了借口回家去。出门时爱文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着沈深,路口转弯时沈深看见爱文还在原地,娉婷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斜长,极深情的样子。爱文跟梅凤说就是从这天开始,沈深的影子像根楔子似的深深地插到了她的心里面。她说那个夕阳下茕茕独行的背影,那个可怜的家伙,让自己的内心波澜滚滚,让她在后来的日子里将所有的爱怜与柔情全都给了他。他把她的心偷走了。
  
  三
  
  没有人知道那时王潋心里的真实想法,她没有吐露过因为迫于世俗和家庭的压力,是否产生出要终止那段感情的想法。但有一点确凿无疑,王潋所承受的压力和痛苦要远大于沈深。据王潋曾经的闺蜜,和王潋在县委大院里自幼长大的罗蒙蒙女士回忆,大院里那些长辈、那些王潋父母曾经的同事一开始是以王潋为榜样来教育子女的。王潋有教养、高学历、有气质也有父风,这是公认的。王潋走出屋子,总有人主动客气地上前搭讪;经过花池边的人群时,常常有赞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尤其吴主任那两口子,更是殷勤得接近粘乎,因为儿子与王潋曾经是同学,他们拿王潋当准儿媳看,处处找机会照顾王潋姐弟俩。但自从阅览室那件事发生后,情况全变了。所有人都在非议王潋,也有意的疏远王潋,背后还指指点点的。罗蒙蒙说“天安门事件”是那段日子的热门话题,她常和邻居们凑一起谈那个,有时王潋插进来,小圈子立即冷场,随后就散了。整座大院对王潋的态度暧昧、警惕而隔离。更不近人情的是,吴雪松的父母也再不来粘乎了,这本来是好事。但一起居住了那么久,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种猛然的降温和冷漠当然是难堪的。吴主任还有惋惜的意思,倒是吴雪松妈妈好像吃了多大亏一样,和王潋擦身走过时眼睛望着别处,显得愤愤不
  平。
  那地方实在是太小了,她们那些为数不多的地方首长子女无疑是舆论的焦点,稍稍沾染些什么都会被无限的放大。那时候关于王潋的非议就谣言四起,其中最流行的版本是说她被个流氓给缠上了,王恕为此带了人去威胁、围堵那男的,姐弟俩的矛盾为此在大庭广众下爆发。这是当年的干部家庭最为忌讳却有极易招惹上的丑事丑闻,一旦沾染上,必然蒙羞好些年。这种舆论让社会将王潋误会成堕落的一代,被认为是家庭没落的标记。王恕花花公子已成事实,那么优秀的王潋再走上这一步,真让人人无限惋惜的。刚刚步入社会的王潋,被误会和压力搞得头都大了。
  
  还有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来自于姐弟之间的分歧与矛盾。王潋的父亲,他们那地方曾经的最高首长,自从升迁到毗邻的城市以后,管束王恕的责任就落在了王潋的肩上,王潋替父母行使着家长的权力。但现在王恕觉得自己抓住了王潋的把柄,不管王潋说什么,他都是不屑的。没有人约束的日子,王恕放纵得肆无忌惮。王潋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干脆拿出父母来吓唬王恕,王恕当即对着王潋凶了起来:行呀,咱们一起到咱爸咱妈跟前说去,到底谁给咱家丢脸了!?你心里想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告诉你,我是不学好,但至少我不会找个流氓做老婆!这么说时,王恕生怕左邻右舍听不清楚,故意将声音提高到八度。
  
  
  多少年以后,当所有往事都已被尘封进历史的深处,社会上对王潋的生活和阅历充满了猜测。即使在很多熟悉王潋生活的人看来,都认为如此优秀的王潋女士从来没有爱过,没有男士走进过她的生活。殊不知真正的王潋却因为爱得过于痴情和专注才让一生充满了悲情。有人说过爱情是一场病,确实如此,有时候病来如山倒,没有任何征兆,但却让人丧心病狂、撕心裂肺、痛彻骨髓甚至一生都心灰意冷。王潋的爱情不是青梅竹马的那种,也极少花前月下的浪漫,甚至相互谋面的机会都太稀有,但却来得雷霆万均。被命中后不仅承受着太多太深的苦楚,并且注定难逃一世的煎熬。这或许只能解释为孽缘。因为王潋其实同样疯狂地思念着沈深,心烦意乱的她先是到父母那边的城市住了一段时间,在思念无法抑止的时候又回到这个县城,她也像沈深一样独自游走在大街小巷,满世界寻觅着。不得不承认,人世间存在着一种神秘的规律和强大的力量,就是命运。沈深和王潋那时都觉得要见上对方一面好难,比登天还难。都隐约感到似乎有种力量将两个人分隔开了,或将对方隐藏起来了。两个怀着同样目的的人,终因难缘一面而让各自的心饱受摧残,在相当漫长的人生阶段里没有了鲜花、月光,成为愤恨和怨毒弥漫的废墟。只有那么一次,刚刚与王恕怄过气后,王潋郁闷的来到窗前,心脏狂跳一阵。她看见了沈深,那个在满脸忧伤,站在家属院门口的人,果然是她日思夜想的沈深,他来找她了。那一刻王潋欣慰、激动得热泪长流。就这么忘情地在窗口站立了不知多久,直到沈深要离去了,王潋才慌忙下楼,在人流中寻觅着沈深的背影。
  
  四
  
  在男女情事这个方面,沈深自己遭受了太多的苦和罪,所以就加倍地同情和支持拴成。听着那么多的辛酸和不公从拴成口里道出来,一股子恨意就地从心底升腾起来。那时沈深的心境基本上形同沙漠或废墟,只有在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喜结连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那么的慈悲与柔和。他和拴成,地地道道的难兄难弟。
  坐在床沿上的拴成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眼里闪露着焦虑,惹上那么大的祸事,等于给自己头上悬了把大刀,指不定哪一天砍下来,落下一世的凄凉。这不是玩笑话,姓蒋的能在几千人的白塔寺一带称王,后果有多严重是不言自明的。
  那天裴骏带来的消息是,蒋骚狐子伤得不轻,白塔寺卫生院都没敢收,只简单包扎了下就转到了地区医院,说是被踩断了肋骨。裴骏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姓将的躺在医院里,估计短时间内没人报复拴成,这个先不担心。只是仪表厂的废铜烂铁怕是再难运出来了。裴骏来时已经看到二和尚带着几个人守候在厂门上,这条路已经被堵住了。
  沈深听裴骏这么说,长长地叹口气,眉头皱得更深了些。那些年挣钱真的很难,好容易裴厂长给开了这个门路,承包了仪表厂的废品,多数都是拴成带着军武、红喜几个人雇用梁子家的大车一周去收购一次。说是些废铜烂铁,其实裴骏早早把成捆的电缆、焊条藏在里面,捣腾一次赚厚厚一叠钞票,能把他们几个土包子的眼珠子眩花。可惜了,大凡好事总是很短暂,短得跟梦一样,让人念想时一肚子的委屈和痛苦。
  拴成觉得自己理亏,看沈深时满心的歉意,“这次又是我带累了五爷!”
  “说什么你,”沈深头也没抬,“这是两码事!”他突然想起什么,抬头正眼看着拴成,“记住,以后见了二和尚要小心提防!”沈深勉强算武行里的人,明白这个。拴成正疑惑沈深怎么就独独提了个二和尚,头一偏又从裴骏眼里看到了更深的警告。沈深的提醒没错,二和尚有拳脚功夫,又是好勇斗狠的角色。好在那小子莽夫一个,蒋骚狐子躺在医院里,他没了主心骨,眼前拴成还没什么威胁。沈深和裴骏担忧的是,万一某一天避免不了狭路相逢的时候,难保不发生什么!
  拴成弹出烟头看着裴骏,风清云淡中透出雄悍之气。拴成想起沈深说过的那句话,“过了这道关,你就是条龙!过不了这道关,你就是虫子,一只鸡都能欺负你!”后来拴成把这句话改了,他说:
  过了这道关,你就是条龙;过不了这道关,也许是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