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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韵】寻常人物(微小说)

发布时间:2021-02-09 21:00 已有: 位访客

@汤待诏
   四十年前,乡镇农村人都称理发师为“待招”。在“待招”前加上姓,就成了全称,比如“覃待招”“李待招”“朱待招”等等。
   在团堡集镇的老街上,最出名的就是“汤待招。”我从三岁到十五岁,这期间的绝大多数年月都是汤待招给我理的发。
   乡下农民活路重,整天挑着抬着,汗水沁沁的,理发没有什么讲究,图个快当省事,推个光光头就行。汤待招手脚麻利,脖子上围巾一搭,操起锋利的剃刀刷刷的拉,三分钟推光头一个,收费一角钱,很便宜的,所以大多数人都到他的铺子里去理发,生意很是红火。日子一久,就自然形成一个规矩,剃光头一角钱一个,不讲价,也不讲发型。顾客进门,往那椅子上一座,汤待招就刷刷几下玩事。顾客站起来,掏出一角钱往那黑乎乎地小木箱子里一扔,说声:“走了!”
   汤待招抖抖手里的围巾,对着出门的光头喊:“好走,下次再来!”
   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汤待招在老街翻修了门市,理发店挂上了大玻璃,古老的剃刀换成了推剪,还摆上了大沙发。汤待招虽然还是推光头,但也改进服务质量和增加服务项目,推剪把头推光后用热水加肥皂给顾客搓洗搓洗,但是价格涨到每个光头收费二角。他还发明了一个发型,名叫“马桶盖”就是头顶中间留快巴掌大的头发,只剪短不推光。但是人们还是推光头,没有推“马桶盖”发型的。
   汤待招有个女儿,长得如花似玉,在外地读大学。那年暑假回家,每天上午就到她爸爸的理发店里,坐在沙发上埋头看书。
   新进调来镇上的一个年轻干部走进理发店,人坐在理发椅子上,眼睛却往那看书的女孩身上不断扫射。汤待招见了就骂:“你小子心术不正呢!”
   “我理发,您快点!”
   “好!”汤待招操起推剪,问“讲究发型不?”
   “您会啥发型?”
   “马桶盖。”汤待招第一次使用了他发明的发型。
   刚理到一半,年轻干部从对面玻璃里看到了自己的头顶,心里就呼呼来气,一下子站起来,大声发问:“您这是什么发型?我的头是马桶吗?你这个盖儿也太大了点……”
   年轻干部一发火,那个看书的女孩就“嘻嘻”地望着他笑。对着这个年轻干部说:“我爸爸发明的发型很时髦的,好看也……”漂亮女孩一说话,那年轻干部的火气一下就消了,又坐到椅子上,让汤待招继续给他理发。
   汤待招把手里的推荐在抹布上擦擦,说:“你到街上打听打听,我汤待招那时候理发出个差错的,我推光头就是满脑袋一根毛不慎剩的,人家和老总当年路过利川,还请我给他刮了一回胡子呢?”
   “你快点给我理发啥?”年轻干部催促起来。
   汤待招扬扬手里的推剪,又伸出两个指头在年轻干部眼前晃动,意思是说,你耽误了我的工,要再加二角钱才给理。
   年轻干部无法,只得再加二角钱。汤待招才给他仔细推剪和搓洗。
   这个年轻干部顶着“马桶盖”走上大街,一街的媳妇和婆婆们都望着他哈哈发笑,笑得那个干部脸上红嘟嘟的。还有两个大姑娘追着他看,一直把他追进一条巷道里。年轻干部被那头的巷道堵住,走不出去,只好转身面对大姑娘,赌气的说:“你看吧,让你今天看过够!”
   “马桶盖,卖盐菜!卖不脱,自己戴!”两个大姑娘对着年轻干部唱起了旋编的说顺口溜,气得那个年轻干部脸色发紫……
   真是出乎意料,经过这个干部自己一诉说,顺口溜一唱出去,汤待招和他的“马桶盖”的名号顿时声誉大振。
   “剃马桶盖发型,收费四角。”汤待招正式在理发点前挂出价格牌子。除了团堡本地人来他的店里理马桶盖之外,恩施、沐府、罗针田等几十里外都有人来他的理发店。
   @鸭爷
   我们这里有个叫稻草湾的山湾,山湾里松树杉树高高低低,长得密密刷刷,很是幽静。山湾脚下有一个大水塘,足有二三百平米宽,最浅处也有半米深的水,水塘里长满,浮漂、水淹板一类的杂草。有数不清的野鸭聚集在这塘边生活。
   七十年代初,人们在稻草湾修建起一条公路,人车来往,汽笛声声,幽静的山湾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奇怪的是那群野鸭还是没有迁居,依旧在那大水塘里游玩,表演着跟斗,引来远近众多游人。
   野鸭喜欢这个山湾,不仅是因为这里山清水秀,而他们更是喜欢鸭爷这个人。
   鸭爷名叫丁大虎,50多岁了,还是单身汉,他是村里安排到这个山湾里的护林人。那一年刚入秋,县城里就有人开着小车来到这个水塘边,捕捉正肥的野鸭。来人里有个满脸黑须的汉子,善于投飞石,一投一个准,打得那些野鸭东躲西藏。这几个城里人一次就逮走七八十只野鸭。临走还说“下次再来”。丁大虎心里很是为这群野鸭的命运遭遇叹惋,决心要挽救这群野鸭。
   丁大虎待这群人开车走后,就在大水塘边和山林里巡逻。在一个草丛里有两只野鸭倦伏着,见到丁大虎到来,一只大鸭紧紧护住那只小鸭,丁大虎蹲下来一看,小鸭左边翅膀流出鲜血,分明受伤了。丁大虎伸手。准备把小鸭子捉来看看,没料到那只大鸭子却拼命地飞起来,用嘴啄他的手臂。丁大虎惊讶了,大母鸭为了保护小鸭,竟然连自己的生命也不顾。动物的母爱激发出丁大虎保护这群野鸭的决心。
   丁大虎把这对野鸭带回自己家里,为它精心疗伤,一连看护了二十多天,直到小野鸭痊愈。
   丁大虎砍来松树,把松树解破成木板,做成100块大牌子,又买回红色油漆,在大木牌上写着“保护野鸭就是保护环境,保护环境就是保护我们自己”的标语。丁大虎将这100牌子围绕大水塘周边插上。
   丁大虎成天守在水塘边,那些被惊吓的野鸭回到塘里,继续生活着。丁大虎观察野鸭的起居行动,学着野鸭的叫声,学着与野鸭交流。野鸭熟悉了他,也不畏惧他了终日与丁大虎相伴着。丁大虎像爱惜自己子女一样保护着这群野鸭。
   那群打鸭子的城里人又开车来了,见到木牌标语,不敢妄自动手打鸭。就与丁大虎做起交易,说他们每打到一只鸭就给丁大虎2元钱。丁大虎摇头说:“钱我不要,鸭子也不能打。“城里人打鸭人认为是丁大虎嫌给的钱少,就说:‘我们给你5元一只行吗?”
   “要保护生态环境,你给我再多钱也不准打的。”丁大虎回答很是坚决。这样那些来打野鸭的人只好空手而回。
   人们知道此事,都为丁大虎翘起大拇指,说他做的好。村主任还给丁大虎取了个雅号:“鸭爷!”
   “鸭爷”的名号传开了。丁大虎感到十分愉快,把守护这群野鸭作为自己的终身工作。
   春夏秋冬,四季回旋。“鸭爷”在这稻草湾的大水塘边足足守护了20年。这20年,这群野鸭繁殖到几千只,上万只,成为一方的风景。凡是来这里的游客都与野鸭合影!
   可是鸭爷却老了,一天下午,鸭爷头发生眩晕,栽倒水塘里再也没有醒来。
   村主任带领众人,给鸭爷举办了隆重的丧事。把鸭爷葬在大水塘边的松林里。在鸭爷的坟墓前,村里人自发捐款为鸭爷立了石碑,大书“鸭爷之墓”。
   鸭爷没了,野鸭失去保护人,也就成群飞走了。稻草湾的大水塘边成了死寂一片。
   但是,那群野鸭每年都要在鸭爷去世那天下午飞回来,先在大水塘边呱呱地叫唱一阵,跳跃一阵,然后聚集在鸭爷的坟头,排成队伍向鸭爷鞠躬……